七十一
虽然觉得他们的要求过分,但当时我也没什么心思和他们算计,不管怎么说,他们是陈倩的亲人,人家连自己的女儿、妹妹都给我了,现在还被我害死,不找我赔命已经是格外开恩。要这点股份算什么呢?
不过我还是提了一个要求:厂子的经营管理权必须完全掌握在我自己手上,不允许他们来插手。
父子俩忙不迭地答应了,只要能每年分红,他们才懒得来管事。
虽然他们提出可以把张若非接到家里去养,我没同意,本想让我妈来浙江,但她是个文盲,来这边不太方便,生活上也不习惯。正好,张健的表哥表嫂过来投奔他,在我厂子里干活,我就让他表嫂当了孩子的保姆。
养一个孩子确实是件麻烦事,还好张健的那位姓秦的表嫂生过两个孩子,经验丰富。我才能把更多的时间精力投到生意上。张若非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,象棵小草一样生长,一年又一年。
是不是每个父亲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最棒的?别人我不知道,反正我觉得,我们家张若非是个天才,非常聪明。她看上去非常可爱,有点象现在汤姆克鲁斯的那个女儿Suri,笑的时候鼻子就皱起来,让我喜欢到不行。
有了这个天使,总算能把心头那个影子压到最低最低的角落。中间回过几次万州,但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经过,不去触动那些陈年旧事。
2005年下半年,秦嫂的两个孩子要上学,就回奉节老家去了。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保姆,在家干了几天,岳父却找上门来了。
他一进门,到处看了看,皱着眉头说,这么差的环境,对孩子不好吧?
一转身,背着那个保姆,他悄悄对我说,现在的保姆责任心太差,而且都是外地来的人,怎么信得过?说不定嫌烦,背后给孩子吃安眠药的。
我把手一摊,那怎么办?
岳父说,干脆把孩子接到我家去,家里人多,而且有两个女人,照顾孩子还是比较方便。保姆也不用辞退,让她继续到我家去带孩子,家里随时有人,她也不敢乱来。在你这儿,你天天不在家,谁知道她干些什么?
我一向对岳父一家不感冒,这下看来,到底亲人还是不一样。我有些感动:那就麻烦你们了,保姆的钱我自己出,另外再一个月给一千块钱的生活费。
岳父说,一家人计较这些干嘛?这个你看着办吧,依我分钱不要,不过你嫂子那儿要好看。
那以后我每天忙完了都要跑到岳父家去看张若非。时间一长我发现有点问题:每次去大舅子都叫我吃晚饭,不在那儿吃,又显得见外,吃了几次,发现舅母子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。没办法,我只好减少去看张若非的次数,每次去了,快到吃饭的时候,就匆匆往家走。
2006年是业务发展得最快的一年,我经常浙江、广东两边跑,有一次足足在外面忙了一个月。一回来,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去看张若非。
那时是冬天,已经3岁多的张若非听见我的声音跑出来,下台阶时摔了一跤。
我抱起她问痛不痛?张若非摇摇头问:爸爸,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?
我内疚地说,爸爸很忙,要挣钱啊,有了钱才好让你上幼儿园,买好看的花裙子啊。
张若非说,我不要上幼儿园,也不要花裙子,就要爸爸陪我。
我突然想起陈倩,心头电火石光地一痛。
张若非有一点奇怪,她对所有孩子本来应该喜欢的东西毫无兴趣。给她买玩具,带她到游乐场,她都是淡淡的,可有可无。我还有种担心,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孤僻的孩子呢?似乎有这个倾向。岳父母总是对我抱怨说,这个孩子话太少了,尽管她说话说得很好。
从那天起我突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没意思,尤其对张若非来说,这样的生活是很糟糕的。我希望她能活得开心一些,象大多数孩子一样拥有尽量正常的童年。
是的,这样的生活需要改变。
那晚我把张若非带回家,按照川渝风味做了两个小菜。我忙活的时候,张若非睁大着眼睛站在一边,兴高采烈地问我:爸爸,还要什么,我马上去拿呀。我就故意说,去给爸爸拿盐吧。她高兴地叫,我给爸爸拿盐罗。就踮起脚去取盐巴。我又说,去给爸爸拿醋吧。她又去取醋。拿过醋瓶,她不敢肯定,打开盖嗅嗅,鼻子皱起来,嘴一个劲儿地往外吹气。
我问怎么啦?
她说,牙齿酸掉了,把酸气吹出来呀。
吃了饭我用电脑给她放动画片,她看着看着睡了。
我轻轻地抱起她,刚放到床上,突然手机响了。
我生怕吵醒张若非,立即把电话按掉。在给张若非盖被子的时候,电话又放肆地叫起来。
我有点恼怒,果断按掉。这下电话没响了。
安顿好张若非,我走出卧室,想起那个电话,一看记录,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。我拨过去,对方却半天不说话。我有点恼怒:你哪位啊,再不说我挂了。
对方开口说,是我。
我发现自己出奇冷静,却一下转回乡音:哦,好久不见了哈。
她突然笑起来,我还以为知道是我,故意不接呢。
我说,没有的事,我在哄孩子睡觉呢。
她很意外,有孩子了?
我说,是啊,又当老汉又当妈,不容易啊我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说,不容易也还是幸福。
我打了个哈哈说,那倒是。
然后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。
我正要问有什么事,她突然提高了声调说,你猜我现在哪儿?
我说,我怎么猜得到,难道你在我家门外?
她呵呵笑说,你龟儿还是灵光,虽然没猜中,也差不多吧。
我奇怪了: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呢?
她得意地说,嘿嘿,老子现在在宁波。
我愈发奇怪:你到宁波来干啥子嘛?你又怎么晓得我在宁波哩?
她压低声音说:想你了啊,专门来见你的。